雖說嚴令禁止成績排名公示, 但私底下總是少不了傳閱。

通常那張排名表傳到駱澈手上就會被他直接丟給旁桌，但這一次他拿到手時卻多看了一眼。

然後，他望向了講臺旁那道清瘦的身影。

她穿著八中的藍白校服, 不知道是校服尺寸不合身, 還是她身影太過於單薄, 寬大的校服套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。

她後排的同學戳了戳她的後背，然後向轉過身的她拿出試卷，似乎在請教什麽問題。駱澈看著她瞥了眼試卷上的題目, 然後便直接轉了回去。

這麽不給面子的嗎？

他剛閃過這個念頭，就看見她又轉了回來，將自己的試卷遞了過去。她低頭的時候, 碎發不自覺地從耳邊垂落，遮住了她平靜的眉眼。

她沒有耐心細心講解, 便直接讓那人看她卷子上的解題步驟。

駱澈看著那張清冷幹凈的側顏, 耳邊響起那晚她的聲音。

“駱澈，我叫葉岑。”

她喚他名字時，帶著莫名的嫻熟, 像是已經叫過無數次。

“駱澈, 你看，你打架這麽厲害, 我成績這麽好, 不如我們來做個交易。你保護我，我幫你提高成績。”

駱澈低頭看向排名第一行上葉岑的名字，挑了挑眉。

從頭到尾，他只記住了兩句話, 她叫葉岑, 她成績很好。

但她忘了說, 她其實很漂亮。

漂亮到哪怕她冷著一張臉，哪怕她態度這麽敷衍冷淡，也有不少人簇擁在她的旁邊，也才引來那晚蓄謀已久的騷擾。

只不過，她也說錯了一句話。

他並沒有她以為的那麽熱心善良，更不是什麽好人。所以聽到她提出的交易時，駱澈一臉漠然，丟下一句話便繞過她離開。

“沒興趣。”

他沒興趣，沒興趣陪她玩這種無聊的把戲。

“上面寫得很詳細，你直接看就是了。”葉岑神情淡淡，並沒有多加一句“如果還有不懂的就來問我”。

她不喜歡被人打擾。

很顯然，某人也是。

等葉岑說完話，側眸朝最末端投來的視線望去時，駱澈已經收回視線，將手裏那張紙傳給旁桌後，便又趴下了。

他們之間並沒有因為那一晚而變得親近，反而在葉岑有些唐突的提議後更加生疏，具體表現為，駱澈後來開車路過公交站，始終目不斜視。

是滿身棱角，很難靠近的人呢。

葉岑這樣想著，卻在轉過身的瞬間勾起了嘴角。

系統：你不應該覺得棘手才對嗎？

她低著頭勾選著答案，劉海擋住她眼裏的漫不經心。

怎麽會，她反而因此更加有興趣了。因為，越是這樣冷漠堅硬的人，卸下心防後，越是火熱柔軟。他們這樣的人，一旦認定了，便是無比的堅定和固執。

只是原來的葉岑不敢靠近，所以她不知道。

被直接拒絕的葉岑並沒有再去找過駱澈，而正常缺席晚自習的駱澈自然也不清楚，那群小混混還有沒有纏著葉岑。

就如他說的，他沒有興趣，也毫不在意。

只是有一天他麻木地行駛過那條街道，卻沒有看到公交站上等待的身影，而之後連著三天，他都沒有見到她。

她似乎已經一周沒有來學校了。察覺到這一點後，哪怕對萬事都漠不關心的駱澈，心裏也難免生出幾分怪異。

對於葉岑的去向，並沒有人多加探究，畢竟她滿打滿算來到這個班級也才一個月，這一個月裏她也沒有和任何人親近。

她總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不是在看書就是在做題，面對同學的靠近，態度始終平淡漠然，自然也沒有人再不識趣地找她說話。

她出現的突兀，消失的也莫名。拋開偶爾閑聊時有人會談及她冒出的疑惑，大多數時間，十五班似乎從未有個一個新的插班生。

直到班級集體購買練習材料時，學習委員拿著名單有些遲疑地走向班主任。

“老師，那葉岑……”

“先記著吧，她請假了。”

最後一排趴睡的那人懶散地換了姿勢，不動聲色地瞄了一眼最前方那張已經堆滿卷子的桌子，又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
八中高三通常只有半天的假期，周日的下午就要去學校自習，只是十五班的教室裏真正到達的人數不到一半，其中自然沒有駱澈。

夏末的天氣總是陰晴不定，明明正午還是大太陽，午後便突然下起了暴雨。

駱澈剛剛裝起車上的貨，起初還堅持著在雨中前進，後面實在耐不住雨勢太大，只好停下車，躲進街道邊的便利店。

他走進便利店在收銀臺處買了一包眼，然後便走了出去，站在店外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。

他斜靠著墻，目光沈沈地望著眼前磅礴的大雨，並不在意被打濕的褲腳，過了很久，雨勢漸小，才低頭點起火。

然後，他聽到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。

“姐姐，好像雨下小了一點。”

“是嗎？”

街道狹小泥濘，他聞聲望去，看見對面的書店門口，有個小孩剛踏出店門正探著頭看著外頭的雨勢。

是那個叫小依的小女孩。

跟在她身後出來的女生應該就是她的姐姐，那天在房裏他只聽到聲音卻不曾見到面孔的那個人。

她穿著棉質的白裙，長發松散地半紮成丸子，他有些看不清她的臉，卻可以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溫和的氣息。

她伸手感受了一下雨勢的大小，然後從背著的帆布包裏掏出一把傘。

“好像是小了一點，那我們就回去吧，爺爺還在家裏等著呢。”她打開了傘然後牽起女孩的手，“小依離姐姐近一點，路上記得看好腳下哦。”

她語氣溫柔，傘的方向也向著女孩傾斜著。

隨著雨勢變小，許多觀望的人也不再躲雨繼續前行。他的目光下意識追隨著她們，她們走向街道，她們融入人群，她們穿過紅綠燈，她們……

他的眼神一怔，那兩個身影已經消失在拐角，他卻仿佛忘了最初的目的。

只因為，他看到了一雙眼睛。那雙眼睛冰冷潮濕，沒有一絲溫度，只是安靜地看著他。

在看到她時，世界似乎被按了消聲鍵。

他們隔著人群相望，人影綽約，雨水淅瀝，他們的眼神卻是一樣的平靜淡漠。

是葉岑，這個消失了一段時間的人又憑空出現。

然後，兩個人同時移開了視線，她轉身離開，他低頭抽煙，那一瞬間，人潮聲雨聲湧進耳朵裏。

仿佛剛剛的寂靜，只是一場錯覺。

手上的煙在剛才已經燃去了大半，駱澈深吸幾口，吐出一團雲霧，然後他低垂的視線裏出現了一雙白鞋。

鞋頭被雨水打濕，呈現著暗灰的色調，白鞋斑駁，布滿了走路時濺起的泥漬。

駱澈擡起頭，看見葉岑舉著一把黑色的大傘站在他的面前，與他對視時，淺淺勾起了嘴角。

她聲音很輕，“好久不見，駱澈。”

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，許久未見，她的面色似乎蒼白了一點，被黑色大傘籠罩著，因為低頭看他的緣故，那雙倦眸半垂著，更顯得冷漠。

駱澈站直了身子，隨手將指尖的煙掐滅，然後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。

又被一支手攔著。

認識以來，她似乎總是在攔著他，而他似乎一直在拒絕她。

在察覺到他要走時，葉岑就伸出了手，她晃了晃手裏藍色的雨衣。

“雨還沒停，穿著雨衣吧。”

駱澈輕擡眸，沈默地看著她。所以她剛剛離開，是為了去買雨衣。

在葉岑消失的這段時間，駱澈只有在路過公交亭時才會舍得將幾分心神放在她的身上，他無聊時，甚至會想，總不會是因為他拒絕得太不留情，所以她才會氣到離開。

這種猜測毫無根據，也很離譜，念頭一閃，便被他拋在腦後。

如今他看著眼前的她，更加覺得那個想法可笑荒唐，她哪裏是會因為別人一句話就放棄的家夥。

就像他現在拒不配合的態度這樣明顯，她還是固執地伸著手。

“駱澈，生病會很難受的。”

葉岑仰著頭看著他，聲音輕緩，她說完這句話後，嘴邊合成一條直線，透著倔強。而等到很久很久之後，駱澈才明白，她眼裏的情緒。

而這時的駱澈只是嘴唇微動，“不用了。”

他繞過她走向電動車，沒有去管被雨淋得濕漉漉的車座，一個跨腿坐了上去，在電動車啟動的那個瞬間，他鬼使神差地回過了頭。

看見葉岑安靜地站在那裏，伸出的手已然放下。

她沒有再攔他，看到他回頭慢慢眨了眨眼睛，然後看著那輛車消失在雨幕中。

作者有話說：

蟹蟹寶們～愛你們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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